我看着那孩子走出宫殿,心里也是欢喜,我知道她当得起李家宗妇。

只是她又说起我辛苦了,这话从杜家诸人口中我听到太多次了,他们总是歉疚,但我说的那句话也不算作假,我实在不算苦的,若是在我甫入宫闱之时或许会觉得我这一生将要葬送,如今我却不觉,我这半生,也算是辉煌荣耀至极,官家……先皇在世时总说我无欲无求,却也并非,若是重来,我还是会进宫。

幼时养父爱护,养我一场,我爱他敬他,后来娘带我们姐弟三人回归杜家,在杜家的日子我欢愉又自在,那是我青春岁月里的明光艳景。我并不悔入宫,大伯跟父亲说要带我辞官归乡时我便明白,这个家值得我付出一切去保护,更不要说那些年也读了几卷书,心中倒有些凛然大义。

只是他们始终觉得歉疚,外祖离世之后相位空悬,大伯本是不二人选,却怕我再遭御史攻讦,辞官回了平江老家,父亲这一生为官清正、官声无亏,副相之位数次唾手可得,最终也只肯留在鸿胪寺大卿之位上,所幸家中小辈们实在出息,但也常有自我压制之举,我数次说告皆是无用。

他们始终觉得送我入宫是害了我终生,尤其是祖父、父亲还有大伯。父亲跟大伯自毁前程来弥补与我,祖父老来多健忘,祖母离世之后他也悲痛万千,却记得日日去鹿鸣院里看孩子们读书,他不看郎君们的功课了,却要日日询问家中女孩们,丘弟说他在这些小辈们身上找寻我的身影,他家的四娘跟我生得像,祖父常常怔愣,有时也分不清谁是谁,常常跟她呢喃,言他对不住我。

我听闻时泪如雨下,祖父代表的是杜家的意志,他曾也口出冰冷之言,让我一碗绝子汤药灌下,好全了大义,可是他最终没有,他也愿意让大伯跟父亲抗旨辞官,我明白他的,他这一生只能用清气乾坤来讲,公德无愧,私德无损,可是祖母临终前跟我说他余生皆为当初那句绝子汤药而悔。他们年老了皆睡不安稳,祖父常梦中醒来,看着皇宫的方向,口中喃喃我是否安睡。

我们家将女孩子的归宿看得重要,只是这也叫我心生愧疚,他们总是觉得我家中姐妹四个,唯我一人在吃苦,外人听了怎么不觉好笑,谁敢说一国之母、一朝太后是在吃苦呢?可是他们就敢这般想,他们觉得我被困在了这宫闱,只是历数来,这天下女子有几人能高坐天子之后?

废后陈氏赴西京行宫前与我见过一面,她说最妒忌我有母族相护,明明杜家自诩士大夫清气,却也为了我与王庥为敌,为了我能登上后位费尽心思。她说出了我最卑劣难言之处,我也向往权力,我让阿鱼与父亲说我不是担不起中宫之位,只是未到时机,这句话,让他们为了我的声名去跟御史唇枪舌战,为了给我一个恰当的时机去跟王家斗、陈家斗……